采访2023.08.25

【特别访谈】Los Van Van／Samuel Formell

Los Van Van即将以16人完整阵容从古巴来到日本，展开全国巡演。乐队成立超过50年，2000年曾获Grammy奖，长期稳居古巴音乐王者之位。巡演前夕，摄影师Itagaki Mariko前往古巴，带来了对乐队领队Samuel Formell的访谈。Los Van Van曾于2005、2006、2010年三度参加福冈的Isla de Salsa，他在访谈中分享这些回忆以及对本次巡演的期待。

【特別インタビュー】Los Van Van（ロス・バン・バン）／Samuel Formellの本文画像

2023年5月初，我在哈瓦那的家中采访了古巴老牌Salsa乐队Los Van Van现任领队Samuel Formell。乐队时隔13年再度来日的消息已经公布，但他们海外巡演行程密集，能否顺利联系到他一直让人紧张等待。采访当天早晨，下午的安排突然确定，而他正是前一天才结束墨西哥巡演返回哈瓦那。原定翻译无法联系，我紧急找到“以防万一”预留的人选，终于顺利展开采访。

采访终于开始！

郊外的宅邸绿意环绕。我按下大门旁的门铃，门很快打开，Samuel本人带着亲切开朗的笑容迎接我们。他和久未见面的翻译原本就认识，两人聊起近况，谈兴很浓。他又亲自端来饮用水。我把摄像机对准他时，他笑容满面地说：“Yeah！我们要去日本了。”他问想在哪里聊，我回答“那张大桌子旁”，他却笑着说“我还是喜欢坐在乐器前”，马上坐到钢琴前。采访就这样生动展开，他一边弹奏解释，一边敲打节奏。

—你真的很喜欢音乐，也很喜欢触碰乐器吧？

对，确实如此。（笑）
那我们马上进入正题。

—首先，请告诉我们Los Van Van这个名字的由来。

创建Los Van Van的父亲Juan Formell是一名贝斯手，组建自己的乐队前曾在Orquesta Revé演奏。他于1969年创建Los Van Van，但在更早以前就一直想做些新东西。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亲，是一位才华出众的踢踏舞者，他也想和她一起创作。

父亲首先在自己的乐队中引入电声乐器：电贝斯、钢琴和吉他，由此带来革新。但与引入电声乐器同样甚至更加重要的，是和声的变化。（他一边弹钢琴一边解释。）像这样。

当时乐队必须通过考试才能正式成为职业团体，在古巴这是政府组织的考试。那时乐队叫Los Mimis，父亲并不十分喜欢这个名字。恰好当时正值甘蔗收割，所有人，无论音乐人还是乐队成员，都被动员去割甘蔗。

休息时，父亲和钢琴手Pupy讨论乐队名称，“Van Van”就这样闪现出来。1970年，当时正开展甘蔗产量达到1000万吨的运动，著名电视主持人Eva Rodríguez不断重复“De que van, van”，意思是“一定会达到目标”。Pupy问：“是Ban Ban吗？”就像敲东西的声音。父亲回答：“不是，是Van Van，也就是走吧、走吧。”

—也就是说，Los Van Van的名字诞生于甘蔗田？

对，是夜里大家吃吃喝喝的时候。

有一点必须说明。有些人擅自宣称Los Van Van和政权或Fidel关系密切，但那完全是想象，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我只讲父亲亲口告诉我的内容。

—乐队刚成立的1970年，就马上来到了大阪世博会。这样一支刚刚诞生的年轻乐队，为什么能获得在日本世博会演出的重任？

因为从一开始就很明显，Los Van Van掀起了声音革命，是一支新颖而才华横溢的乐队。

此后，乐队前往非常多的国家，而日本是第一站。这次巡演对乐队而言是一项挑战，也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我们不知道，演奏观众从未听过的声音、演唱他们听不懂语言的乐队，是否会被接受。幸运的是，这些担忧完全多余，结果非常好，所有人都很享受。乐队还接触到日本的新技术，获得了很棒的影响，这对后来将乐队声音革新为独特风格帮助很大。

—请再多谈谈乐队在声音上的革新。

从70年代到80、90年代，世界不断诞生新颖而创新的音乐。刚才提到的电声乐器是一项，和声与旋律也发生变化，父亲还创造了名为Songo的新节奏。

父亲受到世界各地音乐影响，包括Funk、Disco等完全不同的类型，从中汲取各种元素，并创造自己的东西。他的目标始终是持续创造新事物，因此总是在传统基础上加入新元素。在古巴，传统包括Orquesta Revé、Benny Moré、Ñico Saquito等人的音乐。

他一直认为，抵达终点并不重要，创造之后继续向前才重要。他在更新古巴音乐方面始终发挥领导作用，但愿望并不限于古巴。他希望加勒比乃至全世界的音乐都能以创新方式变化。

—听起来像是一套宏大的哲学。

是的。父亲总说：“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但乘坐的是不同的船。”

—Juan Formell是一名贝斯手。创造Songo时，他是用贝斯表现的吗？

对。父亲因革新贝斯而闻名，许多人称他为“让贝斯歌唱的男人”。钢琴承载和声，打击乐刻画节奏，贝斯则是歌曲的基础，是骨架。父亲大量运用贝斯的特性，为自己的歌曲赋予身份。比如《La Candela》中，当贝斯旋律响起，人们就知道接下来会出现那段著名合唱。

—就像Call and Response？

完全正确。这是一种基于“提问与回答”的公式，在《Sandunguera》中也能听到。歌曲采用传统和声模式，但你能察觉父亲在贝斯中加入的变革。

—由此想问，Los Van Van会使用乐谱吗？

当然使用！古巴音乐场景中，不看乐谱演奏也很常见，但Los Van Van除了Güiro和Conga以外，所有乐器都有乐谱。不过实际演出时，只有少数人会把谱架在面前。Güiro负责保持节奏，不一定需要乐谱，而Conga则需要专门训练。

我在古巴艺术学校学习了8年古典钢琴和打击乐，包括鼓。但在乐队中演奏，只有技巧还不够。想在Los Van Van演奏，必须理解Los Van Van的精神。乐队属于Salsa的一部分，但像Songo这样的音乐又不太像传统Salsa。

关键就是Songo。父亲是这一风格的创造者，同时钢琴手César “Pupy” Pedroso和打击乐手José Luis “Changuito” Quintana也做出巨大贡献。很多人以为我从Changuito那里上过很多课，其实只有一次。其他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待在他身边自然学到的。1969年乐队成立时我才3岁，但从那以后，我体验了Los Van Van成长的每个阶段，这非常重要。我于1993年正式加入，很快便能作为成员融入乐队。此前，我在Issac Delgado的乐队演奏。

—在父亲留下的这支重要乐队中，你最珍视什么？自己又想尝试哪些新事物？

父亲始终追求创新与新事物，同时活用基础中的传统。我也采取同样态度。带领乐队时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是长期努力让成员保持团结。Los Van Van的成员更替很少，有些乐队一年到头都在换人吧？为了维持这种稳定，我们像家人一样倾听每个人的意见。自乐队创建以来，父亲一直灌输一种哲学：让所有人融入艺术创作过程。我也追求同样的目标。

—带领Los Van Van时，还有其他特别重视的事情吗？

Los Van Van的一项优势，是始终关注各个时代的社会变化和古巴人的生活。无论语言还是节奏，我们都敏锐把握人们需要什么。有句歌词说：“我们不是芒果，我们是Mamey。”芒果用来形容年轻而美丽的东西。乐队已经不再年轻，但Mamey同样是非常美味的水果，所以我们也以自己为荣，把自己视为重要的存在。这句歌词就来自街头日常说法。

还有一句“Van Van es cosa gorda”。Gorda既有“粗壮”的意思，也指超出平均、非常优秀的事物。这说明Los Van Van的身份和古巴紧密相连。

我们通过音乐表达日常生活与自身特色，并从支持、赞赏这些表达的人身上得到充实。这就是我们继续留在古巴的原因。

—在乐队50年的历史中，是否有某个时期，音乐与歌词和时代特别紧密相连？

有，90年代初。古巴曾经历极其困难的时期。苏联解体给古巴经济造成严重冲击，那段时期被称为Special Period，也就是Período Especial。当时父亲创作并演唱了《No es Fácil》，意思是“不容易”，正好反映那个时代。但它并不是一首消极的歌，而是说即便如此，也要积极、有活力地继续前进。

—如果要为当下这个时代创作，会是什么样的作品？

（Samuel露出“原来你这样问”的笑容，停顿片刻思考。）

对，现在也可以创作一首新的《No es Fácil》，一定会成为很棒的作品。但现在我不会这么做。因为如今人们真的已经非常努力，所以快乐更加重要。首先，我想珍惜享受本身。我们会把快乐和活力带到日本，请大家尽情享受！

采访在这句精彩的话中结束。之后，Samuel又通过Tiempo补充了关于Isla de Salsa回忆的内容，也非常有意思，因此追加在这里。

回顾ISLA DE SALSA

—关于Isla de Salsa，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事或回忆？

我清楚记得2005年第一次访问福冈。在那之前，1970年大阪世博会的演出是依据国际协议安排的。当时我还是幼童，没有来到日本。

我们第一次访问福冈是在2005年。大家非常期待，也知道当时越来越热闹的ISLA DE SALSA。

不过，听说只能坐船前往岛上时，我们并没有认真思考那意味着什么。抵达后，我们乘坐巴士穿过狭窄道路和竹林，几乎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直到来到能够眺望城市的海滩，才终于理解“同时享受大海、自然与音乐”这一构想的魅力。会场洋溢的能量仿佛让整座岛都在摇晃。看着棕榈树，我们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古巴。

当时我们和Orquesta de la Luz同台，成为一次美好的相遇。Orquesta de la Luz在古巴也非常有名。

第二年，也就是2006年，我们再次来到福冈。令人惊讶的是，我们从福冈不仅去了日本各地，还去了韩国。东京始终是令人兴奋的挑战，但福冈这场别具一格的音乐节是我们一切的起点，也从这里架起了通往亚洲其他地区的桥梁，这一点非常有意义。

—除了音乐和演出，还有其他回忆吗？

有。

有一天，我们有机会在福冈的一所高中和学生、老师一起打棒球。天气非常炎热，但大家度过了快乐时光。这样的经验并不容易获得，它让我们和人们有更直接的接触，形成了不同于音乐连接的关系。

—之后巡演终于还抵达了澳大利亚！

2010年的第三次巡演从福冈出发，一直前往澳大利亚。我们参加了由Herbie Hancock制作的NHK Tokyo Jazz Festival，又在福冈ISLA DE SALSA“穿着泳装演出”，下一站则是在Sydney Opera House登台。这一连串经历是乐队最强烈的体验之一。25天里，我们在3个国家举行了17场演出。

—太厉害了！有没有私人回忆？

有。我想起父亲Juan Formell在福冈的一段趣事，他于2016年去世。父亲外出散步，但当时没有Google Maps之类的工具，结果迷路了。大家找不到他，便一起出去寻找。我已经不记得最后是怎么找到的，只记得他在炎热的福冈街头吃着冰淇淋。他说“我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大家都忍不住笑。街上的人似乎想帮助他，但沟通很困难。

—谢谢这个让人仿佛能看到现场的有趣故事。Juan先生在吃冰淇淋，这一点特别有古巴气息。古巴人非常喜欢冰淇淋。热带国家有时随便吃冰淇淋会有闹肚子的风险，但在古巴基本没问题。常能看到人们抱着很大的冰淇淋盒子默默吃个不停，无论男女老少都很喜欢。位于哈瓦那新城区Vedado主干道上的冰淇淋店Coppelia尤其有名。在古巴，无论在哪里吃冰淇淋或喝鸡尾酒，通常都不会踩雷。

最后，请给日本，尤其是Isla de Salsa的观众留句话。

现在全世界仍处于从疫情影响中恢复的时期，但我们一定会带来一场毫无疑问能让大家尽兴的巡演！我尤其期待访问充满回忆的福冈，对我们来说那里永远很特别！期待和大家见面，请务必尽情享受！

Abrazo grande——一个大大的拥抱！

采访者
Itagaki Mariko（摄影师、作家）她持续走访非洲、巴西、古巴等地，以摄影与文字进行报道。25年来不断前往古巴，并曾居住3年半。她热爱音乐与舞蹈，和许多艺术家保持交流。最新著作《古巴：漫步哈瓦那下町与疫情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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