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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对谈

【福冈传奇长篇访谈系列】城市、音乐与影像的记忆 第3回:石井岳龙

参与者
深町先生
石井先生

本节目收集并考察让福冈成为音乐城市的先驱者证言。“福冈传奇长篇访谈系列——城市与音乐的记忆”第3回,请到今年10月举办的“福冈音乐电影节2023”特别嘉宾、电影导演石井岳龙登场!

本次对谈除了“城市”和“音乐”,也把焦点放在“电影”上。创作《Crazy Thunder Road》《Burst City》《August in the Water》等至今仍拥有狂热人气的经典作品,其创作源泉中究竟蕴藏着什么?我们从他出生并成长的福冈、博多特有的故事出发,走近那份炽热的精神。

深町先生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值得纪念的首届福冈音乐电影节,我是主持人深町健二郎,请大家多多关照。本电影节由福冈音乐都市协议会主办。说到福冈的文化认同,核心果然还是“音乐”。协议会希望更充分地运用这一特色,通过城市建设、观光、人才培养和各类活动展开多种项目。本次电影节就是新的尝试之一,以“福冈音乐电影节”为题举办。围绕“福冈”“音乐”“电影”这三个关键词,我们请到了最合适的嘉宾——大家熟悉的石井岳龙导演。接下来将进行对谈,并放映首次在福冈上映的最新作品《Self-Revolutionary Cinematic Struggle》。现在马上请导演登场,大家用掌声欢迎!

(掌声)

深町先生

我们坐下来慢慢聊吧。电影片长2小时45分钟,在放映前我们准备先聊三四十分钟。今天的主题是“城市、音乐与影像的记忆”。在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简单介绍导演。导演1957年出生于福冈市博多区,1976年进入日本大学艺术学部就读。入学后不久,他便以8毫米电影《Panic High School》惊艳出道。1980年的毕业作品《Crazy Thunder Road》更在当年《电影旬报》评选中,以学生作品之姿获得日本电影第9名的佳绩。自1982年的《Burst City》以来,他创作了多部在海外同样备受赞誉的作品,至今仍未褪色,并成为狂热影迷追捧的经典。今天,他的最新作品《Self-Revolutionary Cinematic Struggle》将在福冈首次上映。有文章称它是大学版《Panic High School》,也是回归原点之作。我们这一代人应该都熟悉《Panic High School》里“不会数学有什么错”之类的宣传语。那是一部讲述学生反叛的作品,而这一次导演本人化身疯狂教授一路暴走,因此也被称为“令和版《Panic High School》”。这些稍后再慢慢聊。接下来,我想从石井导演的原点——福冈、博多出发,沿着他对博多街头的记忆,了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如何走上电影之路,并一路谈到最新作品。回到福冈感觉如何?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

石井先生

其实我偶尔也会回来。不过到今年3月为止,我在神户艺术工科大学任教了17年。一边在神户做大学的工作,中途又开始拍商业电影,两边兼顾,忙得不得了。

深町先生

原来如此。一边拍电影一边在大学任教,确实很忙。

石井先生

其实大学的工作比拍电影更辛苦。不过我还是想拍电影,就想办法一点一点坚持下来。现在终于解放了,今后应该能更常回来。我就是原来的石井聪亘。

深町先生

是啊,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

石井先生

不过也有人说完全不知道。

深町先生

你改名是在大约十年前吗?

石井先生

对,大约十年前。是在大学任教四年后的2010年。

深町先生

那就是13年前。确实很少有导演会改名。歌舞伎演员倒是有人会不断更换艺名。

石井先生

我当时很随意就改了。

深町先生

算是顺着当时的感觉?

石井先生

怎么说呢,也许是已经厌倦“聪亘”这个名字,或者想要重生。虽然其实完全没变。作为一个人,我有很多不够好的地方,所以想改个名字,成为新的自己。

深町先生

那是什么感觉?改名后真的会有一种焕然一新的心情吗?

石井先生

我自己是这么觉得,但在周围的人看来,毕竟还是同一个人,几乎完全没变。

深町先生

是啊,对我们来说石井导演还是石井导演。

石井先生

是同一个人。

深町先生

要不是同一个人就吓人了。(笑)刚才提到你出生于博多区,也就是说你是地道的博多人吧。

石井先生

没错,完全是。虽然是下町,但我成长的千代町就是一座“Burst City”。

深町先生

果然是“Burst City”啊。(笑)你的感性就是在那里磨炼出来的。

石井先生

与其说磨炼了感性,不如说是活了下来。我把福冈称为“日本的巴西、日本的拉丁”。当时的千代町对我而言就是“亚马孙”。

深町先生

原来如此,是个不知道会冒出什么的危险地方。导演比我高四届,昭和时代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是塑造我们的原始风景。奇怪的人特别多吧。

石井先生

奇怪的人多得不得了。总之,我在那里认识了社会,或者说认识了世界。我亲身经历并学到很多东西,比如正义未必总会获胜,道德和超越人类善恶界线的本质并不是一回事。因此,我无法接受温吞的东西。

深町先生

导演的作品里确实经常出现喷涌而出的速度感,也包含相当强烈的暴力性。这些原始体验也是重要原因吗?

石井先生

我觉得影响非常大。人们毫无遮掩地认真活着,整座城市也都依照真实想法运转。还有博多祇园山笠。我觉得自己创作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属于我的一座山笠。就像血一下子沸腾起来,让人完全沉醉其中。

深町先生

你也曾是个彻底迷上山笠的人。

石井先生

完全是。不过上初中后,我开始觉得穿兜裆布有些难为情,便疏远了一阵子,但直到现在仍然非常喜欢。山笠不只是让人热血沸腾,也是一种非常神圣的事物。没有背后许多人无偿协助,它根本无法成立,绝不可能靠一个人完成。激烈与神圣互为表里,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陶醉。参与者、幕后支持的人乃至观众都会彻底燃烧自己,仿佛驱散邪气与恶灵,最后留下神圣之物。这样的事情每年必定发生一次,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深町先生

电影或许也有相似之处。团队组成,工作开始,然后一定会迎来结束的时刻。

石井先生

结束恰恰也很好,可以说是一期一会。干脆利落地说“好,结束”。我们街区所属的千代流,在我参加的年代,每次山笠一结束,大家立刻拆毁山车上的人偶和装饰,还会为了把重要零件当作吉祥物带走而争抢。

深町先生

破坏的方式也很激烈,一口气砸得粉碎。

石井先生

明明是重要而神圣的东西,却毫不犹豫地全部拆毁,这一点也让我深受触动。如今社会越来越不允许这样的事了。创造、破坏,然后再从零开始。我觉得这种精神直到今天仍深深延续在自己身上。山笠的影响真的很大。说到音乐,板付的美军广播也非常重要。

深町先生

当时有FEN(注1)吧。

石井先生

收听到以后还以为是来自美国的广播,结果其实是附近发射的英文节目。

深町先生

没想到竟然是本地发出的。

石井先生

另外,Sonhouse当然也很重要,还有《歌唱吧,年轻人!》这个节目。

深町先生

是KBC广播的节目,由堪称传奇的导演岸川均先生制作。

(参考)【福冈音乐事始】第3回:支持福冈音乐场景的本地广播名导演

石井先生

我上初中时常听这个节目。没有钱,基本只能听收音机,最多再通过邮购购买唱片。《歌唱吧,年轻人!》当然是免费的,而且在深夜播出。公开录音的地点步行就能到,虽然要走很久。我几乎每周都去听,并在那里认识了各种新音乐。

深町先生

也就是说,你听过出道前的Tulip,还有Kai Band和Kaientai?

石井先生

我上初中时,Tulip已经是大牌了。而且初中生也不能去Live House。

深町先生

当时好像也确实没有多少这样的场所。

石井先生

至少已经有Showa,这一点影响很大。高一时,九电纪念体育馆举办了一场名为“昭和元禄,幸好只是一场梦,大家尽情闹吧民谣摇滚演唱会”的活动。当时的民谣、摇滚明星几乎全来了,没来的大概只有Yoshida Takuro。我那时最崇拜的Zuno Keisatsu和Izumiya Shigeru也在。

(参考)博多摇滚篇〈189〉演出主办方的登场

深町先生

Izumiya先生后来也出演了《Burst City》。

石井先生

本地艺人有Kaientai,还有当时以Andre Candre为名的Inoue Yosui。他骑自行车来到现场,甚至还做了后空翻。

深町先生

Inoue Yosui做后空翻,确实很厉害。

石井先生

还有本地的Sonhouse。当时他们还在演奏蓝调,所有人看起来真的都很吓人,留着长发,穿着喇叭裤。我只是个高一的毛头小子,觉得这些人实在太帅了。Tomobe Masato、Takada Wataru、Endo Kenji、Mikami Kan,大家都在。活动大概持续了半天。

(参考)【福冈传奇长篇访谈系列】城市与音乐的记忆 第2回:鲇川诚(前篇)

深町先生

光是刚才提到的出演者,阵容就已经相当庞大了。

石井先生

我想那应该是福冈第一次举办这样的活动。

深町先生

可以说是一种音乐节吧。

石井先生

是持续了半天以上的音乐节,冲击力特别大。我们上初中、高中时,音乐人就是我们的英雄。我也从当铺之类的地方买了把吉他,几乎每天都弹,可水平很差,完全不行。如果自己有天赋,我肯定会去做音乐。

深町先生

听你刚才的经历,从环境来说确实有这种可能。

石井先生

朋克摇滚传到我们这里是在1976年,正好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还能用那种方式做音乐。另外还有DJ,即使不会演奏乐器,也能通过采样和组合声音来创作。

深町先生

不是广播节目主持人的Disc Jockey,而是现在所说的DJ。正是Scratch、Beatmaker这些后来形成音乐文化的做法。

石井先生

如果我上初中、高中时就知道这些,我肯定会去做。

深町先生

时机确实很重要。

石井先生

让我走上电影道路的是8毫米电影。当时8毫米摄影机很贵,高中时根本买不起,但我特别特别想要。

深町先生

那时连录像设备都还没有吧。

石井先生

完全没有,录像机是更后来的事。8毫米摄影机也很难买到,我到大学一年级才终于买得起。在那之前,真正想创作些什么的年轻人大概都会去做音乐或戏剧。像Kobayashi Yoshinori先生则成为漫画家。

深町先生

对,就是《Tōdai Icchokusen》和《Obocchama-kun》的作者。他也是福冈出身。

石井先生

比我大五岁左右的人,要么做戏剧,要么成为漫画家。我想Ishii Takashi先生也是如此。他其实想拍电影,但从现实层面只能改为画漫画。应该也有很多人走向戏剧。我自己总之没有任何才能,只是身边有音乐——音乐和电影。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初一时看了《Easy Rider》(注2)。

深町先生

也就是所谓的美国新电影。

石井先生

所以音乐也是这样接触到的。海外音乐大多来自电影,比如《Easy Rider》和《Woodstock》(注3)。《Woodstock》当时属于成人电影,限制18岁以上观看,片长大约3小时。因为身边有很多电影院,票价也便宜,所以电影最终代替了现场演出。不是免费,但很便宜。其中有一家后来给我很大帮助的Fuji Eigeki(注4)。

深町先生

就是那家电影院吧?《Panic High School》也是你直接去交涉后在那里放映的。

石井先生

对,放映了。我本来就一直去那里。100日元就能看日本电影和外国电影的三片连映,而且都特别有意思。经理眼光很好,我想影片大概是他亲自挑的。那里总会放有趣的电影,而且只要100日元。

深町先生

现在想来,当时两片连映是常态,而且可以中途进场。我还记得因为满座没地方坐,只能坐在过道里。

石井先生

后来我开始有意识地看电影,常去Fuji Eigeki。那里会放相当不错的作品和经典电影,所以我也开始认真地从头观看。总之,当时存在这样的场所。后来Fuji Eigeki还成了现场音乐演出场地。

深町先生

曾经有一段时间,“明太摇滚”的音乐人会在Fuji Eigeki演出。

石井先生

当时有这样的场所,也有人愿意支持它们。能够接触到这些人,对我影响非常大。还有很小型的自主电影放映会。大学生大概自费包下天神的会场,观众可能只有我和另外几个人。我在那里第一次看到的某些电影给了我巨大冲击,这些经历成为我电影观的原始体验。

深町先生

不过我听说《Panic High School》放映时全场爆满。

石井先生

门票大概收了300日元,也可能是500日元,确实挤得满满的。

深町先生

当时拍自主电影的人还不多。

石井先生

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受欢迎。学生拍的8毫米电影能在电影院放映,本身就很少见。

深町先生

后来它又被正式拍成了院线电影。

石井先生

不知为什么,两年后由Nikkatsu拍成了电影。

深町先生

当时电视上反复播放广告。

石井先生

就是那句“不会数学有什么错”。

深町先生

对,就是那句话。

石井先生

我想这确实很少见。另外,很多和我一样想做点什么、喜欢电影、想用电影完成自己力所能及之事的人也来看了。我觉得我们和这些人一起创造了属于我们的时代。

深町先生

这段故事让人感受到当时的热量。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导演本人,终于见到了。1980年的《Crazy Thunder Road》是我第一次接触石井导演的作品。当时我应该是高三,在80’s FACTORY(注5),《Crazy Thunder Road》的放映和THE MODS现场演出安排在一起。当然THE MODS的演出非常热烈,但所有人也以同样的热量观看《Crazy Thunder Road》,那种景象让我深受震撼。

石井先生

那真的很酷。80’s FACTORY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他们在舞台上挂起银幕,像一块床单一样。电影放完后,THE MODS会撕破银幕登场。电影、音乐和观看的我们融为一体,整座城市和来到现场的人共同分享那种状态。连观众都让我觉得特别帅。

深町先生

大家都穿着相似的皮夹克,头发竖得尖尖的。

石井先生

那里的时尚很有原创性,每个人都带着“我们才是最帅的”这种态度,有一种只能在那里看到的时髦感。

深町先生

那些影像带来的冲击至今仍鲜明地留在我脑中。同一时期的明太摇滚音乐人,后来几乎都在主流唱片公司出道。更让我惊讶的是,原来音乐以外的领域也有人拥有相同的朋克态度。我第一次意识到,同样的思想也能通过影像来表达,这同样是巨大冲击。

石井先生

本地信息杂志《City Joho Fukuoka》也很重要,像《Pia》这样的杂志则支持了我们当时的自主电影运动。

深町先生

正好是城市杂志开始流行的时期。

石井先生

当时有80’s FACTORY,附近还有位于亲不孝通的传奇咖啡馆兼居酒屋“Katte ni Shiyagare”(注6)。高中时我绝对不敢进去,门槛太高了。后来上大学后带着《Crazy Thunder Road》等作品回福冈,才偶尔去那里。我在那里认识了THE MODS的经纪人,也认识了后来成为The Stalin贝斯手的Sugiyama Shintaro。

深町先生

那里就像文化人和各种人士聚集的据点。

石井先生

这种现象在全世界都有。我去伦敦时,当地有很厚的信息报纸,支持New Wave等新文化。场所、支持这些场所和人们的人、观众以及创作者融为一体,年轻人想创造些什么的冲动在其中翻涌,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深町先生

《Crazy Thunder Road》给我重重一击。两年后又有了《Burst City》。片中的Battle Rockers就像The Rockers和The Roosters合体的乐队,还有The Stalin、Izumiya先生、Machida Machizo——也就是后来的Machida Ko——等了不起的人。选角不是很有意思吗?当时演员几乎都由音乐人组成。

石井先生

因为它在某种意义上是一部音乐电影。拍《Crazy Thunder Road》时正值日本朋克元年,但我还没有完全沉迷朋克摇滚。当时没有唱片机,也不了解最新信息。后来去朋友家听唱片,第一次知道这种音乐,心想“就是这个!”从那时开始沉迷。再后来,我回福冈放映《Crazy Thunder Road》时,才知道80’s FACTORY的存在,也了解了延续Sonhouse脉络的The Rockers、The Roosters和THE MODS。

深町先生

邀请他们出演的过程顺利吗?

石井先生

The Roosters和The Rockers当时已经去了东京,大概正是刚出道的时候。因为大家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也有机会认识。他们的首张唱片给了我巨大冲击,所以我很想和他们一起创作。

深町先生

当时Jinnai先生常来我家,还对我说:“Kenjiro,我们要拍出一部不得了的电影。”那实际上也是他第一次作为演员出演作品。我觉得正是导演给的机会,决定了他后来作为电影演员的人生。

石井先生

不过他只是在大喊而已。(笑)

深町先生

不,那已经很厉害了。虽说确实几乎就是他本人,但也完整呈现了当时The Rockers那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石井先生

真的特别帅。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要求他演戏。

深町先生

就是“保持你本来的样子就好”。

石井先生

保持原本的样子就很帅。

深町先生

当时只有Oe Shinya先生的角色好像相对温和一些。

石井先生

不,Oe也很特别。后来他成了一个充满逼人气势的存在,但从一开始就很不寻常。

深町先生

这么说的话,大家其实都一样。

石井先生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深町先生

还有影像本身。像是抽帧效果,又像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疾驰的速度感。我几乎不记得其他日本导演拍过这样的作品。感觉导演在这些方面比任何人都更前卫、更敢于进攻。

石井先生

确实就像山笠,也像一期一会。抱着只有这一次、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心态去做,直到现在我也是如此。每一部作品既然到此结束,就必须给它决定性的一击。当时那就是我能拿出的最大限度,也是我那一刻的人生。我想和他们的摇滚一起创作,就是这样的心情。

深町先生

听说拍摄现场也相当严酷,光是炸药的用量就很惊人。

石井先生

疯狂得不得了,所有人都直接住在废弃工厂里。

深町先生

甚至还留下了一个传说,说导演曾下令“除了杀人什么都可以做”。

石井先生

没说过,没说过!(笑)

深町先生

那果然是都市传说?(笑)

石井先生

我是个温和的人,应该不会说那种话。(笑)

深町先生

不过那种氛围确实被注入了影像,带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石井先生

就是太傻了。做了傻事,完全没考虑后果。

深町先生

The Roosters也是如此,对后世的影响力非常惊人。Kudo Kankuro甚至会和自己的乐队翻唱《Cell Number 8》。我想有很多摇滚音乐人都受到了那部作品的强烈影响。

石井先生

所以直到现在,那些作品仍是我最大的对手。《Crazy Thunder Road》《Burst City》,还有后来拍的《August in the Water》。

深町先生

那部也是全片在福冈取景。

石井先生

其实它在全世界都有非常多的影迷。

深町先生

我也很喜欢。片中有许多如今已经看不到的福冈景象。

石井先生

之后拍的《Labyrinth of Dreams》,同样是一部再也无法重现的电影。

深町先生

那部改编自福冈出身的幻想小说家Yumeno Kyusaku的原作。

石井先生

另外,对我来说还有一部《Electric Dragon 80.000 V》。它和福冈的关联是,角色以Yamabe Zenjiro先生为原型。(注7)

深町先生

原来原型是Yamabe先生?

石井先生

Yamabe先生和我算是同一个町内的人。

深町先生

对了,他也是千代出身。

石井先生

他住在隔壁的街区,很早以前就是传奇人物。我完全不知道他竟然还在玩乐队。知道以后,这件事一直留在我心里,后来便以他为念拍了那部电影。这样的作品确实是我最大的对手。

深町先生

能把自己过去的作品视为对手,这种感觉很好。

石井先生

所以每一次我都会全力以赴,做当下能做的事,并且不重复过去做过的东西。不过本质毕竟相同,喜欢的东西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显露出来。在题材上,我每次都想呈现另一个侧面。我从初中起就非常敬仰Bob Dylan,也把像他一样不断追求不同的“Another Side”视为自己的另一项使命。即便如此,《Crazy Thunder Road》《Burst City》《August in the Water》至今仍被影迷视为非常重要的作品。

深町先生

在日本的反响如何?当时票房没有达到很高的程度吗?

石井先生

《Crazy Thunder Road》卖得很好,非常成功。其他作品……恐怕不能说是卖座。

深町先生

所以考虑到它们在海外获得的高度评价,就更让人感慨。

石井先生

我自己也很惊讶。

深町先生

也有人说,这些作品从一开始就是世界水准。

石井先生

朋克摇滚音乐人和我完全是同一代人,但他们只凭最初的冲动创作音乐,就直接和世界较量。他们是面向世界创作自己的音乐,这给了我巨大冲击。我们手里只有8毫米胶片,与现在的数字设备完全不同,是非常贫乏的工具,画质很差,声音也很糟。但我们把它当作自己的武器、表达的武器。至少在意识上,我们要把作品给全世界的人看。电影超越语言,是面向世界展示的东西,音乐和艺术也一样。我们要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呈现作品。我始终抱着一种决心和意志:这不只要给日本人看,更要给世界的人看。

深町先生

所以作品至今没有褪色。用现在的话说,虽然不能简单叫“可持续”,但如今的年轻人观看后仍能得到一些东西。

石井先生

我追求的是超越时间、语言、国境和民族,直接诉诸本能的东西,是能够越过时间与地点的表达。那是我想看的,也是我最热爱的东西。我觉得没有它就活不下去。虽然自己还很笨拙、很不成熟,但始终想办法接近它。我一直在问现在的自己能做什么,不模仿过去的自己,也不模仿别人。

深町先生

说到这里,也想请你谈谈最新作品。这次在福冈首次上映的《Self-Revolutionary Cinematic Struggle》,刚才我只是在声音检查时稍微旁观了一会儿,就觉得相当危险。仅仅看了一点影像,就能感受到导演完全没有变得圆滑,而是始终贯彻自己的道路。

石井先生

片子很长,不好意思。

深町先生

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石井先生

这是一部有些迷幻的电影。让我觉得很了不起的是,它几乎完全用消费级设备和软件制作,也就是说没有使用什么特殊器材。只有最后的声音制作进入了专业录音棚。在此之前,学生们也来帮忙,连声音在内的所有部分,都是花两三年一点一点手工完成的。

深町先生

这种自主制作的方式也和《Panic High School》相通。

石井先生

我们就是要自己做,看看究竟能走多远,也想反抗时代的潮流。如今串流已经成为主流,我也会通过串流大量看电影,包括过去看不到的老片,有时还会惊讶“连这种东西现在都能看到了?”

深町先生

确实非常方便。

石井先生

那么,电影院究竟有什么意义?主流电影院往往像游乐园,很多作品建立在易于理解的共鸣之上,供大量不特定的观众观看。我也想尝试拍这样的电影。但对我来说,尤其在自主制作时,我更想创作别人无法完成的、极具个性的电影,创作自己认为极其重要的作品,并让许多人共同分享。在电影院看电影,就是这样的事情。

深町先生

在同一时间、同一个空间里分享。

石井先生

而且必须在一段时间内集中注意力。换句话说,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隔绝日常生活中的其他因素。当然,睡着也完全自由,但至少要和银幕一对一地共享那段时间。这样的空间和时间从小学起一直拯救我到今天,也教给我很多东西。内心荒芜烦躁时,我曾独自走进电影院,看了一部极度暴力、疯狂的电影。可是看完以后,心里突然非常畅快,觉得“啊,我没问题”。

深町先生

就像某种精神净化作用。

石井先生

对,净化作用。正因为有过这种体验,如果能创作出这样的电影,我就心满意足了。当然音乐对我不可或缺,我也非常热爱音乐,但电影同样给过我许多这样的体验,所以我还是想在电影院获得这种感受。

深町先生

声音也是如此。有些声音只有在电影院里才能真正用身体感受到。

石井先生

尤其近年随着数字技术发展,这部电影正是如此,只要投入时间和审美判断,就能做到过去无法实现的事。这种可能性对现在的我非常重要。以前根本做不出这样的声音。

深町先生

确实,即使是自主制作也一样。

石井先生

为了实现这种效果,我们也反复做过实验,称为“现场放映”:用演唱会级别的PA和现场乐队,一边放映电影一边演奏声音,有时还会加入即兴。曾经有一段能够大量尝试这些做法的幸福时期。

深町先生

这也正是我们策划福冈音乐电影节的原因。如今确实非常方便,在家就能看电影,音乐也能通过手机和平板电脑来听。但我们想提供的不是这些,而是只有在这里才能体验的东西,让大家通过大银幕和音响真正用身体感受音乐电影。从这个意义上说,石井导演正是最适合本届电影节的人选。

石井先生

也许会感受得过头。

深町先生

(笑)某些时段的音量大概相当惊人。

石井先生

因为我们是在音量最大的部分做检查,其实也有很多安静的段落。

深町先生

不过那种冲击相当舒服,像是被迎面击中、一下子冲过来的感觉。最近很少能从影像中获得这种体验。

石井先生

前半段稍微平静一些,后半段会充分袭来。觉得无聊时,也请放心睡觉。(笑)

深町先生

导演本人也出演了,这一点不能错过。

石井先生

所有演员也都是工作人员。大家都使用真名,或者说都在扮演自己。

深町先生

就像全员客串,每个人都以原本的样子出现。

石井先生

我也稍微根据他们本人来写角色。电影展开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世界,所以也许会有很多很多让人困惑的地方。今天你们把宣传册带来了吧?

深町先生

带来了。购买宣传册后,导演还会为大家签名。

石井先生

海报也会销售,而且其他地方买不到。它采用专色印刷,制作单价很高。如果有看不明白的部分,这本宣传册做得非常好,可以参考。另外,为我制作书籍的福冈编辑今天也来到现场。书名叫《电影创作与自我革命》。

深町先生

我也读过,非常有意思。

石井先生

Amazon上可以买到。读完以后,应该会更清楚这部电影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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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町先生

今天的时间根本不够。其实还想请你谈更多,那本书中也收录了许多关于导演创作原始体验的故事。

石井先生

不知为什么,这部电影让我接受了可能是自己有史以来最多的采访。读卖新闻网站还分大约四期做了专题,网上也有很多长篇访谈。

深町先生

搜索“石井岳龙”就能找到。也许这是一部需要一些说明的作品。

石井先生

我当然是抱着让观众看懂的想法拍摄,也把它当作娱乐作品。但为了完成再也不会有、无法重现、只有这里才能做到的事情,片长才变得这么长,某些地方可能确实有些失控。

深町先生

请大家按照自己的感性自由接收。

石井先生

这是一部没有标准答案的电影,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感受来理解。如果有人想进一步了解,不妨阅读这些材料,也许会加深认识。

深町先生

明白了。最后只问一个问题:石井岳龙导演今后有没有什么具体想做的事?

石井先生

大概也会在这家电影院上映。有一部由四位导演合作的《Almost People》。

深町先生

也就是说,除了这部以外,还有另一部新作。

石井先生

其他地方已经上映,福冈大概会在这里放映,不过似乎还没有正式确定。我执导其中第二个故事,是一部朋克摇滚电影。

深町先生

听起来不错,久违的摇滚电影。

石井先生

它被称为“令和版《Burst City》”。

深町先生

太好了,那绝对不能错过。

石井先生

之后还有《The Box Man》。这是一部我想拍了近40年——37、38年的作品。

深町先生

是Abe Kobo先生的小说吗?

石井先生

对,改编自Abe Kobo先生的原作。Abe先生去世前,我已经取得改编权,之后几次试图启动项目,却一直没能成功。我手上大概有七个印刷版本的剧本,也就是说差不多尝试启动了七次。

深町先生

请在福冈拍吧。

石井先生

其实已经拍完了,就在今年终于完成。现在正在做后期,大概正处于剪辑阶段。应该会在明年上映。明年是Abe Kobo诞辰100周年,我觉得这已经是最后机会,甚至下定决心用8毫米也要拍。带着觉悟行动起来后,不知为何真的实现了。

深町先生

那这部作品也会在不久后上映。

石井先生

这部也完全是朋克。没有顾忌,也没有合规限制。我有点担心如今这个世界是否还有人会产生共鸣,不过也许我本来就没有追求共鸣。

深町先生

不,导演就应该这样。

石井先生

这些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完成这部电影、《Almost People》和《The Box Man》后,我感觉身体轻松了很多,像是什么都可以迎接。

深町先生

太好了。各位,大家不想让导演再来福冈拍作品吗?我们还想看到一部在福冈制作的石井导演作品,对吧?

(掌声)

石井先生

刚才也和深町先生稍微提过,其实我有很多想在福冈拍摄的具体企划,其中还有音乐电影。

深町先生

希望这些计划能实现。大学的工作已经暂时结束,今后可以专心投入电影。

石井先生

但要真正实现还是很不容易。

深町先生

是的,我完全明白这并不简单,不过非常期待这些计划。

石井先生

直到今天,我还以为这部电影可能无法在福冈公开。

深町先生

真的太好了,时机也刚刚好。策划音乐电影节时,我和导演商量,得知正好有一部新作,便马上说务必让我们放映。真的非常感谢。

石井先生

而且是在相当好的环境里。

深町先生

各位,电影片长较长,接下来会先安排一次洗手间休息,然后再开始观看。我们也希望今后继续举办福冈音乐电影节,并邀请导演以各种方式参与。届时还请多多关照。石井导演,今天非常感谢你来到现场。

(注1)FEN:Far East Network,美军远东广播网。1945年开始向驻日美军提供广播。截至1958年3月,在东京、名古屋、福冈(板付)、岩国、千岁、佐世保、芦屋、三泽、稚内共9个站点播出。1997年美军广播网进行全球整合后,更名为AFN。(注2)《Easy Rider》:1969年上映的美国电影,由Dennis Hopper执导、编剧并主演,Peter Fonda担任制片、编剧并主演,是美国新电影的代表作。次年1月在日本上映。影片以低成本制作却取得全球成功,被视为独立电影由好莱坞大型制片厂发行的首个成功案例。(注3)Woodstock:Woodstock Music and Art Festival是1969年8月15日(周五)至17日(周日)在纽约州Sullivan County的Bethel举行的大型户外音乐会。超过30组艺人演出,观众据称约40万人,是载入美国音乐史、象征60年代反文化的历史性活动。记录现场的纪录片《Woodstock》在全球上映并大获成功。(注4)Fuji Eigeki:曾位于福冈市博多区店屋町的电影院。随着电影产业衰退,当时也会出租给自主放映会和摇滚音乐会等活动。(注5)80’s FACTORY:1979年8月至1982年3月存在于福冈市中央区舞鹤、亲不孝通附近长滨公园前的Live House。培养出THE MODS和The Rockers等后来在日本主流唱片公司出道的众多乐队,对日本音乐场景发挥了重要作用。(注6)Katte ni Shiyagare:曾位于俗称“亲不孝通”的一角,由Saiki Seiichi经营的居酒屋(1976年3月至1990年5月)。附近补习学校的学生,以及音乐、戏剧、媒体等亚文化领域人士经常聚集于此。(注7)Yamabe Zenjiro:福冈市出身的音乐人、画家,通称Yamazen,也写作YAMAZEN。1970年遭遇6600伏高压电触电事故,失去左眼和鼻子。1971年高中时期参加博多传奇Live House“Showa”的试演,以乐队“Inakamono”成员身份登台。之后组建被视为日本首支朋克乐队的The Drill。The Drill解散后,于1991年通过Nippon Columbia发行首张主流专辑《Yamazen Folk Jamboree》。

《Self-Revolutionary Cinematic Struggle》官方网站

《Almost People》官方网站

首次举办!“福冈音乐电影节2023”

石井岳龙

原名:石井聪亘(ISHII Sogo)。1957年生于福冈市,电影导演。自1976年刚进入大学便创作《Panic High School》(8毫米)以来,执导了多种电影和音乐影像作品。【主要作品】《Crazy Thunder Road》《Burst City》《The Crazy Family》《August in the Water》《Labyrinth of Dreams》《Gojoe: Spirit War Chronicle》《Electric Dragon 80.000 V》《The Flower of Shanidar》《That’s It》《Bitter Honey》《Punk Samurai Slash Down》等多部作品。继《Self-Revolutionary Cinematic Struggle》之后,由四位导演合作的《Almost People》于9月30日上映。

电影剧照:© ISHII GAKURYU

(2023年10月20日,于kino cinéma天神)制作/主持:深町健二郎;企划/编辑:松尾伸也

往期【福冈传奇长篇访谈系列】

第1回:财津和夫先生

第2回:鲇川诚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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